2007年10月29日 星期一

遐思與神遊─《恍惚的慢板》


這是一本適合在過站必停的捷運車廂內久坐時,用以舒緩時間、解體世紛的讀本。作者透過這本集子向我們展示另一種生命情操──如何抵抗這走馬看花的大城市──它以種種計數/時器,好讓我們步調整齊,舉止劃一,一如整肅的軍隊。


作者顯然是一名逃役者,才能好整以暇地漫遊其中,纖悉無遺書寫大街小巷,早餐咖啡店,運匠醫生娘,彷彿整卷庶民圖攤在眼前,栩栩如生。作者遲緩的步調不禁讓人為之緊張(當他者正被輸送帶快速帶往時),彷彿能聽到來自外界時間流逝的滴答聲,急於星火,聲聲催人。而此時作者已不再梳理城市邊景,開始漫無目的地語以瑣事,編織成網捕捉空氣中的逸想。如此瑣碎拼成的台北,褪去了浮誇色彩,反而顯得平易近人,讀著讀著會想,這是我所居住生息的台北嗎?台北居誠然大不易,柴米油鹽惹人厭煩,混亂
糾結如毒龍的車流更是怵目驚心,喧鬧不休的政治口水滿溢盆地,所有跡象在在顯示出台北是風暴中心,不適人居。然而把城市的速度調慢,透過徐徐的長鏡頭去欣賞這城,會發現一幅塵埃落定、光線飽滿,萬物高速運行自成一格的風景畫,畫旁還有一行題名:恍惚的慢板。


正當我遐想之時,捷運已達目的,車鈴如萬千蜂鳥嗶嗶嗶作響,不禁想起,啊,這兒果然是台北。

標籤:

2007年10月26日 星期五

暴政天堂─《使女的故事》


《使女的故事》故事背景設定在不遠的未來,此時的美國已告分裂,在廣袤的北美大陸上,其中的基列共和國是由基督教基本教義派所建立的國家。基列共和國完全套用(或扭曲)基督教教義建國立法,階級嚴明,父權至上,主政者將女人分門別類:夫人、嬤嬤、使女、女僕馬大、蕩婦等,分別負責擔任配偶、思想教育、生育、勞役甚至供上位者享樂。本書的主角是名使女,她們身著紅衣,備受管制,因彼時生育率極低,「生殖」已成了某種寶貴資源。本書主角身體雖無自由可言,心靈卻不然,她試圖在生活細節中偷渡對自由的思念並重新發掘自主權,然而最終她卻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歷史空白處。


本書呈現了一個荒謬卻又真實的世界。荒謬在於這是一個講求極端道德標準的世界,禁止淫樂,扼殺女權,然而上位者一方面視女性為裝著子宮的容器,一方面又視其為可資享樂的玩物,相悖的道德標準說明了縱使依循《聖經》建國,這兒仍是假道學的國度。這般荒謬的世界並非純為虛構。美國在布希主政之下,已陷入了一種清教徒式的保守氛圍中,宗教團體擁有不容小覷的發言權,在政府決策上有一定的影響。當然,我們不能把基列共和國與美國畫上等號,不過不能否認的是,後者正朝著前者的方向邁進。


本書一如瑪格麗特‧愛特伍的其他作品,以雙線進行,回憶與現實並行交織。最終二者並未相互頡頏,而是產生了另一個更動魄的結局,且留待了更多謎團,啟人想像。我認為作者收尾收得極好,不但未把故事說死,反而予之更多歧義。最後名為「史料」的章節篇幅雖少,卻擲地有聲,揚起的塵埃讓讀者在閱讀的迷巷中真假難辯,分不清前方如鬼魅的身影,究竟是作者自己或是那名噤聲的使女。

標籤:

2007年9月29日 星期六

疑雲中的清晰身影─《雙面葛蕾斯》


1843年加拿大發生了一樁轟動一時的命案,一名女僕與馬伕聯合殺害了雇主與其情婦。本案引人注目之處在於,僕人罔顧社會階級犯上,更使議論翻騰的是嫌犯之一的葛蕾斯‧馬克斯,當時年僅十六歲,正值花樣年華之際何以犯天下之不韙痛下毒手?時歷百年,歷史的扉頁早已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時代背景幾經搬風,此案中的主角面貌早已漫漶,尤其是葛蕾斯,她在當時早已被好事者鼓吹成萬惡不赦的惡女或被同情者形容是悲憐的犧牲者,真實面貌更是難辨。而這正好給了瑪格麗特‧愛特伍有了大書特書的空間。


歷史懸案一向是作家喜愛攬用的素材,然而能否剪裁得宜、另闢蹊徑,則關乎作家的功力深淺。作家倚賴史實寫作,首先得找出歷史的縫隙──也就是其中疑雲重重、人影綽綽之處──方能趁虛而入,將自個的想像塞進空處,填滿模糊地帶。然而成功塞入了自己的異想還不夠,收尾才是關鍵。作者必須小心翼翼地將縫隙縫合,使讀者看不出作者出入史實的痕跡,也就是說作家得如外科醫生般將內裡補完後,再優雅地縫上傷口,不留一點傷疤。甚至經年累月之後,作家的完美技巧還會讓人們誤以為那才是史實的原貌。瑪格麗特‧愛特伍的舊作《雙面葛蕾斯》便是一次精采的寫作示範。作家執筆如捻針刺繡,出入虛實之間,遊刃有餘,以一樁十九世紀中期的血案為素材,細細編織,近看是一名女僕的一生的刺繡,遠看則成整個時代女性血淚染就的紡紗。


作者一方面利用當時的報章雜誌,營造出葛蕾斯邪惡狡猾的形象;一方面卻又回溯到葛蕾斯的童年:迫於經濟壓力的葛蕾斯一家從愛爾蘭移民至加拿大,然而由於她父親的劣根性,害得母親病死異域,家庭支離破碎,葛蕾斯只好靠幫傭維生。葛蕾斯在幫傭期間也曾有過快樂時光,可惜快樂時光如幻如電,她也只能在日後倚賴回憶滋潤她貧脊的生活。在此,作者給了我們葛蕾斯在歷史上未曾出現過的面目,那樣的苦楚卻又是大時代眾多女僕的縮影,然而作者不甘僅此,又大量虛構葛蕾斯的內心獨白,並以許許多多的細節填補她形象空白之處。最後的成果斐然,葛蕾斯的形象不再扁平,她成了有血有肉的女僕──而非彼時恆河沙數中的一個平凡女子。


所以千萬別以為這是本推理小說(儘管它擺在推理小說的架上),歸於女性文學才適得其所。如同愛特伍其他的小說,《雙面葛蕾斯》的結局也很驚人(至少我覺得啦),同時也頗能自圓其說。愛特伍巧妙地賦予書中女主角人性,血肉葛蕾斯,於是身影模糊的她走出了歷史的重重迷霧,終在久違的陽光下一展笑顏。


題外話,謠傳凱特布蘭琪的拍片計畫中出現了《雙面葛蕾斯》。是真是偽,令人期待。

標籤:

2007年9月13日 星期四

與死者對談─閱讀《盲眼刺客》


一本好的小說該具備什麼條件呢?一般讀者可能會希望他手上拿的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小說;學院派則會期許小說兼顧哲理,啟人思辨。或許這兩者合而為一,勉強算是一本好的小說。瑪格麗特‧愛特伍的扛鼎之作《盲眼刺客》即符合了上述的條件。


《盲眼刺客》說的是主角艾莉絲的妹妹蘿拉離奇死亡後,艾莉絲整理出版了一本署名為蘿拉的小說─《盲眼刺客》,描寫一個左翼青年如何逃避警方的追捕,且為心儀的女孩編造了一則有關一個奇異星球辛克龍星的故事:在辛克龍星球,薩基諾姆城,地毯的品質衡量標準在於織瞎了多少童奴,因為只有小孩的織手才勝任如此精 細的工作。正因如此,到八、九歲他們就會完全失明,被賣入妓院。他們的收費昂貴,因其手指極為靈活熟練,撫摸時予人花朵在肌膚上盛放或流水在身上潺潺流過 之感。他們也擅長開鎖,從妓院中逃出來的盲童,不是當割喉盜匪,就是當職業刺客,稱之為「盲眼刺客」。


瑪格麗特‧愛特伍的小說往往是敘述者的回憶與現實兩線並行,最後卻意外地銜接在一起。《盲眼刺客》尤是如此,甚至多了「辛克龍星球」這條虛構小說的支線, 形成類似連環套的「故事中的故事」。而三者看似無關,實則緊緊相扣,最末出現的驚人轉折,令我暗暗佩服,作者怎能如此巧妙地將三者銜接,手法真是高明。最後的三分之一部分,令我讀之欲罷不能,一口氣就讀完了。


好了,以上是這本小說的精彩之處。以下是嚴肅的部份了。


瑪格麗特‧愛特伍的小說關注女性的受壓迫地位,其筆下的女主角往往在逆境中仍能保有自主之心,一如荒域的花蕊憑藉點滴雨水奮力求生。本書中的女主角艾莉絲的婚姻極其不對稱,她為了挽救父親的事業委身出嫁,婚後受盡丈夫的壓迫,不但淪落成了無生氣的行屍,甚至拖累了其妹蘿拉,儘管如此,艾莉絲仍將自己的情感偷渡於外,而蘿拉更是徹頭徹尾地試圖起身反抗,雖然到底仍失敗了。然而艾莉絲死前透過書寫回憶錄,讓事實流傳,不啻為一種有效地反擊。至於事實如何?則需要讀者去一窺究竟了。《盲眼刺客》除了瀰漫著濃厚的女性主義外,作者亦在其中批判資本主義的殘酷不仁。父權與資本主義是如何壓得弱勢者喘不過氣,都是瑪格麗特‧愛特 伍極欲表達給讀者的。


《盲眼刺客》榮獲英國最權威的文學獎布克獎的肯定,文學性自是不在話下。更難得的是,它是一本令人著迷的小說(不輸暢銷榜上的翻譯小說),不但文句流暢(我想這與譯者也有關),更是辭藻優美、佳句迭出。《盲眼刺客》說是我近期讀過最喜愛的一本小說也不為過呀。

標籤: